不过,他还有小公子伊尹。
伊尹公子虽然眼盲,战力却极是不俗,而且颇有大将之风,临危决断分毫不乱。几场战事过后,己成陧陵君左膀右臂,言语之中,倒比瑞夫人更有分量一些。
此时,他与煨烬秦古几人缓行于广田花间,长袖轻挽发如冰帛,姿态甚睱,似乎在漫不经心闲话家常。
“依我看来,要觥玄交出寒域兵符,绝无可能。倒不如…去容夫人那里试试,反正她与那云中晋亦有嫌隙。…只是我陧陵氏千里天下精兵如云,不靠他人便不得胜?此种做法己落下乘。”
伊尹双目紧闭于花从中穿行,竟然分毫不见窘态,宛如额生天眼。
平铺直述甚是从容,直指帝君做法不妥,他顿顿声又道“至于那与云中氏联姻结亲的作法,更近于异想天开。前仇旧恨历历在目,战事己启,岂能转圜?”
况且,虽然那人生死不明,但是云中晋…绝不可能再携他人之手了。
第一个发现有只雪白小兽狂奔而来的,是膀大腰圆的秦古将军。
他心花怒放弯下腰去,拍拍手,哈哈大笑,声震九天“这么小的小东西!来啊来啊,到阿古哥哥这里!”
谁能想到相貌粗豪的秦古大将竟然有茸毛控的潜质,遥白觉得喉中猛然一哽,差点中途翻倒。
他猛提口气奔至伊尹脚边,扑住他衣摆,己是热泪盈眶。
这个少年曾在盲眼之后将物证玉珠偷偷交于自己,其中信任不言而明;曾在自己危机时刻现身毁阵,其中回护令人动容。
只是,世事无常,现在我身形己变,不知他还能否认的出我?
雪团样的小小白虎扑至伊尹公子脚边,叼住厚锦衣摆左拉右扯,似是十分心焦,乌黑圆瞳中雾气缭绕,竟有泪光闪动。
秦古将军怜意大起,蹲下身去,小心翼翼去摸遥白小兽头顶,叹道“格老子的,小公子模样生的好,不但女人飞扑如蝗,连这小东西也缠着不放。真真好命!”
众将哄笑。
身后梨子姑娘己寻声跟来,遥白心中更急,却见伊尹公子也俯身下来,银发垂如细水,晃到遥白眼里,成了一段月光般的弧。
他指尖凝冰,若有若无抚过遥白头顶,长睫颤动如蝶,声音仍然平淡如常“时己不早,今日朝堂之上,还望诸位将军齐心劝谏。千山之域生灵百万,纵是身为主君,他也不能一意孤行为所欲为。”
他没有认出我来?他竟然没有认出我…也是。毕竟伊尹公子双目己盲。如今我这副模样,只怕连阿晋也识不得了。
遥白小兽失魂落魄被梨子姑娘捉了回去,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。
这天逼人反走投无路的世间!遥白心中烦闷,恶狠狠冲梨子姑娘磨了磨牙,倒头便睡,直到月升乌啼才厌厌起身,偷偷溜出门去。
夜有细雨斜风入檐,夜色苍茫花枝成影,遥白停停走走,最后停在殿侧花架之下。此时忽觉眼前金光一闪,一道金袖曼卷而来,气劲内含却柔若轻风。
伊尹公子重衣尽湿,指尖深寒,也不知在这无边夜雨之中站了多久。他抱着怀中雪团一般的小兽,全身抖的厉害,几次煽动双唇,竟是全不能言。
遥白呆了呆,努力昂头去望,却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颌,线条平直。
漫天细雨浸瞳而来,心中酸涩,直欲满溢。
那个重锦为衣人胜冰寒的少年将怀中小兽抱紧,双肩瑟瑟,是取暖的姿势。他半晌方才说话,声音仍在微微颤抖,似是带了哭腔。
“遥白?是你么,遥白?”
“虽然双目己盲,但是就算星辰倒转万物成灰,伊尹也能识得遥白。怎么也能伴着遥白。”
“本以为你己落在陧陵苍手中,你若再不出现,我恐怕己去犯了那弑父重罪。什么千万子民,伊尹也全顾不得了。”
遥白动动身,小爪子搭在伊尹肩头,立起身来,将少年公子脸上的狼籍泪痕细细添干。
忽觉温暖。
被全世界遗弃所产生的孤独惶恐在这一刻远去,好像又有了勇气昂头前行,好像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,好像,自己是会被人惦念的,重要的人。
这样也便够了。
你们,是这个世界给予我的,唯一仅有的丰盛馈赠。
八十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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佩凌霜剑登君位,持玉兵符以遣军。兵符的重要地位不下于传国玉玺,陧陵苍张口便要,简直是异想天开。
觥玄被缚于水牢之中,侧过头去冷笑,其轻蔑之意不言自明。
这囚下之徒态度何其嚣张!
陧陵君大怒,亲自取了铁鞭来,抬手欲打,忽听耳边伊尹小公子淡声说了句“为君暴虐,有背于天德,易失于民心,终会为世所弃。”
什么?什么?!
一口怒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结成巨石,陧陵君扭着张黑脸,垂头看看手中铁鞭,再看看自己儿子冰山一般千年不化的俊脸,只觉头昏脑涨,郁闷一词己全不能形容。
当下怒哼一声,甩袖便走,连手中粗重铁鞭都忘了放下。
更糟糕的是,这世上敢于直面抨击陧陵君靖帝为人处事背天违德的人,并不只伊尹公子一个。
回得居殿,陧陵君余怒未消,便听金帐重幔之后,有人嘻嘻而笑,声音不高语调清雅“身为千山之君六域靖帝,却总让自己儿子教导为君之道。陧陵兄,这滋味如何?”
“闭嘴!”被人硬生生一指戳到痛处,陧陵君怒火更灸,厉声而斥。
帐幔中人略略一顿,却好像更是愉悦,话峰一转,叹道“要说贵公子伊尹倒真是身负奇才,颇有当年浴雪深的几分风姿。临危不乱心志坚韧,出堪为大将,入可做贤臣。”